西牛营 · 糖坊旧事
西牛营的营生,从来离不开这片土地,也离不开土地上的人。庄稼人侍弄庄稼是本分,可家家户户的灶台旁、院落里,总还有些别的活计,一年到头忙忙活活,为的是把日子过得再殷实些。村里有一对夫妇,他们的半辈子,便是这万千勤恳庄户人的一个缩影。
一
说起来,这对夫妇最早做过的营生,连他们自己都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影子。那是在他们的孩子两三岁时,家里曾做过一阵山楂果脯。可那段光景太短,短得没留下什么像样的记忆,只在偶尔翻看老照片时才被提起一句:“噢,对,咱还做过果脯呢。”
后来,他们开始做饴糖。
饴糖是用玉米熬出来的。西牛营的玉米,秋天收下来,金灿灿地堆满院子,脱了粒,就是熬糖的原料。家里专门腾出配房做糖坊,里头最醒目的,是两口深深的大铁锅。锅砌在灶台上,灶坑黑黢黢的,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踮起脚尖扒着灶沿往下看,那坑竟跟他一般高。烧起煤炭来,灶膛里火舌舔着锅底,糖浆便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泡,甜腻的热气蒸得满屋像蒙了一层薄纱。
每天傍晚,饴糖熬完了,灶坑里还剩下红彤彤的底火。女主人不紧不慢地用铁铲拨开灰烬,塞进去几块红薯。等上一会儿,扒出来,外皮焦黑,一掰开,里头金黄淌蜜。孩子们烫得直吹气,却舍不得松手。那甜,跟饴糖的甜不一样,是带着烟火气的、暖到心头里的甜。
糖坊的地面上,埋着一个粗陶瓦缸。熬糖时从锅里流出的玉米渣,顺着槽沟缓缓淌进缸里,晒干了就成了喂猪的好饲料。没有一样东西是浪费的——庄稼人过日子,就是这个理儿。
饴糖熬好了,要趁热装进铁桶。一桶一桶码好,等拖拉机开进来,车斗对准糖坊门口。男主人和帮手们拿来两根长长的铁管,一头搭在车斗的边沿,一头搁在地上,铁桶便顺着这简陋的滑轨,一点一点地往上推。推的时候要稳,慢了滑不动,快了怕翻。几个人弯着腰,咬着牙,铁桶在铁管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,一桶一桶,稳稳当当地码进了车斗里。
这些饴糖,可以直接卖给外地来的商贩,也可以再加工,做成另一种更精巧的吃食——大糖和糖瓜。
二
做这种吃食,只能在寒冷的冬季。这是饴糖的脾气:热的时候软得像稠蜜,只有冷下来才能定型。所以,冬天才是糖坊最热闹的时候。
饴糖从锅里捞出来,热气腾腾地摊在案板上,这时候要趁热由力气大的男人们接手。他们洗了手,手上抹一点油,抓起滚烫的糖团,像拉面一样反复拉抻。糖在手里越拉越长,越拉越细,颜色也从深褐渐渐变成浅黄、玉白。手臂挥动之间,糖条在空中划出弧线,糖香被冷风一激,越发醇厚。拉好的糖条,从糖坊墙上一个小小的窗口送出去——那边连着另一间小屋,屋里没有生火,寒气砭骨。糖条挂在小屋墙上的木钩上,慢慢冷却,慢慢变硬。
等彻底凉透了,取下来放在案板上,用小锯划好印,“咔”地掰成一段一段。掰出来的样子,像极了刚从泥里挖出的莲藕,一节一节的,断面还有细密的小孔,咬一口,又脆又甜,嚼起来咯吱咯吱响。这就是“大糖”。如果不等切段,而是趁软的时候一小截一小截地拧下来,扭成瓜形,便是“糖瓜”。糖瓜圆鼓鼓的,像小南瓜,外面沾一层薄薄的芝麻,咬开来,糖丝能拉出老远。
窗外北风呼啸,屋里却热火朝天。西牛营里跟这家一样做饴糖、大糖、糖瓜的,还有好几户。大家各做各的。整个村庄的冬天,就这样甜丝丝地过着。
饴糖四季都能做,可大糖和糖瓜,只属于冬天。所以每当年根儿底下,村里村外的人都晓得:西牛营的糖瓜下来了,买几斤过年,那是顶好的零嘴。
三
后来,糖坊渐渐不做了。家里又开始养猪。
养猪的活计,比熬糖更琐碎,却也更有意思。那家的猪圈,配了在当时算得上新鲜的装置:一个自动出水的饮水器,猪渴了,用嘴一咬,水就呲到嘴里,咕咚咕咚喝个痛快。另一头的猪食槽也是特制的,上头的料斗里存着饲料,会顺着斜槽慢慢往下漏,猪吃一点,漏一点,不必顿顿去添。
冬天最要紧的是母猪下崽。小猪仔娇贵,怕冷。男主人早早备好一个大木箱子,里头铺上厚厚的草料,再盖上旧棉被,箱子顶上悬一只灯泡。灯泡亮着,暖融融的黄光照下来,小猪仔挤在草堆里,哼哼唧唧地睡成一团。等它们大一些了,猪圈的门栏缝隙宽,小猪身子小,能自由自在地跑进跑出,在院子里拱拱土,追追鸡,一副无拘无束的样子。
但也有伤心的时候。母猪体重大,夜里翻身不小心,偶尔会压死一两只小猪仔。第二天清早发现,女主人总要叹上一口气,默默地把小猪仔抱出来。至于那些小公猪,到了该劁的时候,兽医来家里,手起刀落,猪圈里便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。那叫声尖利刺耳,传遍半个胡同。人们都知道,那叫声,不过是它们短暂而懵懂的一生当中,一个并不温柔的开场罢了。
那时候,村里有不少人家都养猪。少则两三头,多则几十头。猪肉行情好的年份,大伙儿都高兴;行情一跌,便咬咬牙等着。可养猪终究是又脏又累的活,猪粪堆在圈边,夏天苍蝇嗡嗡地飞,气味飘得满街都是。后来,猪肉价格反反复复,有时候饲料涨了,猪价却落了,一年到头白忙活。再后来,雄安新区成立了,村里对环境卫生的要求越来越高,养猪的人家便一家一家地停了。
四
如今,那间糖坊早已不做糖了,两口大铁锅不知去了哪里。猪圈拆了,填平了,上头种了几棵香椿树。走在西牛营的胡同小巷里,虽然还有做饴糖的人家,但小猪的哼叫确实没有了。只有上了岁数的人,偶尔在街边晒太阳时聊起来。
日子就是这样,一样营生去了,另一样营生来了。西牛营的土地上,麦子照旧绿,玉米照旧黄。只是那些熬过的糖、养过的猪、流过的汗、操过的心,都化成了这片村庄记忆里一道道细细的纹路,刻在每一个像那对夫妇一样勤勤恳恳的西牛营人的手心里。
----文章材料取自村民口述。----